# 第九章：晚餐对谈

餐桌上的蜡烛烧矮了一截。白色的烛泪沿着半截蜡烛的侧面淌下来，在烛台底盘上凝成一个不规则的白色圆。牛排已经被各自吃到了只剩最后几块。菠菜在陆野的盘子里被肉汁浸成了深绿色，在阿辰的盘子里还是绿的——他还是没让菠菜沾到肉汁。

陆野问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催阿辰回答。他用叉子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牛排切了，蘸了一下酱，放进嘴里。咀嚼的节奏没有变。

阿辰在桌子对面切他最后一块七分熟的肉。刀子在瓷盘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刮擦声——不是刀钝了，是他切的时候刀的力度稍微大了一点，切透了肉又碰了一下盘子。他也没立刻回答。他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三下，然后抬起头。

"今天打电话了。"他说。语气和刚才说"我饿了"没有区别。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继续。是那种需要下一个问题才能接下去的有意停顿。

陆野把下一个问题给了他。"说什么。"

"问有没有女朋友。"阿辰又切了一块肉——其实他已经切完了，但他还是在盘子里挪了一下刀，把他那一小团菠菜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我说有对象了。"

陆野的叉子停在餐盘上方大约两寸的地方。"你怎么说。"

"我说做建筑设计的。"

陆野的叉子放回盘子里了。不是那种"啪"地放下——是手指自己松开了叉子，让它轻轻地搁在瓷盘边缘。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玻璃瓶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的咚。他等着。阿辰在桌子对面低着头切完那道其实不存在的肉。刀在空盘子上刮了第二下。然后他放下刀。抬头看着陆野。

"然后我妈问——那挺好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烛火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晃了一下。不是风——是陆野坐直的时候带动的气流。或者是阿辰把叉子从盘子上拿起来时带动的气流。或者只是烛芯上那一小截烧焦的碳正好崩了一下。不重要。但烛火晃了。

阿辰继续说——他没有等陆野问，自己继续了。"我说——我找时间问她。"他低头，把自己的叉子和刀子在盘子两边摆成了完全平行的两条线——这件事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但他做了。然后他抬起头。蜡烛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一个很小的、发光的倒影。

"然后我妈说——"阿辰的空盘子上现在只剩一把刀和一把叉和一小团绿的菠菜。"你用的那个字是女字旁的吗。"

陆野没有呼吸。

"我说——不是。我说不是女字旁的那个 ta。我说的是人字旁的那个 ta。人字旁的 ta 在所有字里面只有一个——就是那个 ta。"

餐桌陷入了沉默。不是空白——是没有声音。这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有两种。一种是刚才落地窗前那种被身体填满的安静。另一种是现在这种——两个人都停止了咀嚼、切割、吞咽、和一切餐桌上的动作。只剩下烛火的轻微爆响、冰箱压缩机运作的低频嗡声、以及窗外高架桥上模糊的车流背景噪。

"然后呢。"陆野说。声音没有变低。但阿辰认识陆野两年了，能听出他声音里那层比平时更慎重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慎重。是在问一个他很想知道答案但他不知道答案会不会改变什么东西的问题。

阿辰看着陆野的眼睛。"然后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然后她说——那也得带回来看看。"

陆野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是那种"猛地站起来"——是那种缓慢地把椅子往后推、椅腿在地板上轻轻摩擦了一声、然后他的人的高度从坐姿升到站姿的过程。他绕过餐桌——桌子不大，绕过去只需要几步。他走到阿辰旁边。两只手分别放在阿辰椅背和餐桌上，把他连人带椅子转过来。阿辰的膝盖随椅子转了将近九十度，面向陆野。陆野弯下腰——不是俯视，是让自己的视线和阿辰的视线平齐。两只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把阿辰圈在他双臂之间的空间里。这个距离，阿辰能闻到陆野嘴里的啤酒味和他身上残余的橄榄油和厨房味。

"你怕那个电话吗。"陆野问。

阿辰看着陆野。烛火在侧面——把他脸的一半打亮，另一半落在阴影里。他摇了摇头。然后他的嘴张开了一点——不是要说话，是在整理该怎么用完整的句子。花了几秒钟。

"以前怕。每一次她说'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我都会把话咽回去。"他停顿。"不是因为不敢说。是因为觉得说了会破坏什么——不是破坏我和她的关系。是破坏她对我的期望。她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我结婚，穿西装，旁边站一个穿白色婚纱的人。那个画面里没有你。所以我把话咽回去。"

陆野的拇指在阿辰椅子的扶手上压出了一条浅浅的压痕。

"但今天。"阿辰说。他的手指从盘子边上拿起来，放到陆野的手背上——就是那个握着椅子扶手的手。"今天我没咽回去。今天我告诉她的不是她想要的那个答案。但我说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也得带回来看看'。"

他停住。然后说："那个'也得'是重点。不是'那带回来看看'。是'那也得'。意思是我做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但她的回应是——好。那也得做。她也得见你。"

陆野看着阿辰。阿辰说完最后一句之后闭上了嘴，然后低下头看着陆野的手背——他的手指还在上面。

"我没想到你今天会说。"陆野说。

"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就是——在试衣间的时候突然不想再收着了。然后在落地窗前站着的时候也不想。在公园长椅上你手放在椅背上的时候更不想。"阿辰把陆野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他用指腹沿着陆野掌心的纹路画了一条线——从生命线划到智慧线再划到感情线。"然后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想——我今天好像做了一个叫'不收了'的决定。所以我就没有收。"

陆野把阿辰从椅子上拉起来。

不是抱。是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拉起来——两只手各握着阿辰的上臂——然后把他收进自己身体范围里。双臂环住阿辰的肩膀和后背。手掌贴着他的脊椎——从后颈到后腰，整条脊椎都落在陆野掌心的轮廓里。阿辰的脸贴着陆野的锁骨。他的耳朵被陆野的下巴压着了，折成一个小小的角。陆野的下半张脸埋进了阿辰的头顶——鼻梁贴着阿辰耳根往上到头顶的那条线。

阿辰在被抱住的瞬间没有声音。然后他在陆野胸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肌肉和毛削弱了一半，但陆野听到了。他说："我们都是疯子。"

陆野收紧手臂。"我知道。"

"但我不后悔。"

"我知道。"

蜡烛的火苗在桌面上安静地烧着。白色的烛泪又淌了一圈。陆野松开了一点手，但没有完全放开。低头看阿辰。两个人的脸距离比刚才椅子上的时候近。阿辰在陆野胸口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映着烛火——两个光点。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湿——不是哭，是泪腺被一些东西挤了一下。

陆野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眼角。然后把那只手放回阿辰后背。继续抱着。

过了很久。陆野说："牛排凉了。"

"早就凉了。"

他们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把凉的牛排吃完。阿辰没有说不好吃。陆野也没有说。凉的星期六牛排还是星期六牛排。

洗碗。陆野洗，阿辰擦。水槽上方的小音响放着歌——不是陆野放的，也不是阿辰放的，是陆野的手机在料理台上自动续播了他上次听到一半停掉的歌单。Billie Holiday 的《I'll Be Seeing You》从音响里飘出来——很老很旧的录音，钢琴和萨克斯和人声都带着一种柔和的、黑胶唱片特有的沙沙声。

阿辰擦碗。擦完之后没有把碗放进碗柜。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是陆野那个牛排盘子，盘底还有一点点没洗干净的肉汁印迹，他又冲了一下——然后在 Billie Holiday 唱到最后那句"I'll be seeing you"的时候靠在陆野背后。后背贴后背。他的身高刚好让肩胛骨对上陆野的肩胛骨。两个人的脊椎平行——隔着一层皮肤和两层毛。

"你跑调了。"陆野说。他还在冲最后一个锅。

"我又没在唱。"

"你刚才哼了。"

"那是我在听。"

"听也是跑调。"

阿辰用擦碗巾拍了陆野的后背一下——隔着围裙，发出了一声软软的啪。然后他继续靠在陆野背后，没有移开。把擦碗巾搭在肩膀上。尾巴绕过陆野的腰，在他围裙的绳子上缠了一圈。陆野把最后一个锅放在沥水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他弯下腰——阿辰在他背后的重量让他弯腰的幅度受了点限制——用手抓住阿辰尾巴的尾尖，亲了一下。嘴唇在尾尖上那一撮深色的毛上短暂地压了一下然后松开。

阿辰在他背后抖了一下耳朵。只是耳朵。但陆野感到了——隔着肩胛骨。

Billie Holiday 唱完了。下首歌是 Chet Baker 的《My Funny Valentine》。小号独奏的前两个音从音响里漏出来的时候，阿辰把擦碗巾从肩膀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料理台上。然后他从陆野背后绕到前面——两个人现在面对面。很近。比洗碗的距离近。阿辰的肩膀到陆野胸口。

陆野没有问他为什么站过来。阿辰也没有解释。他们站着——厨房的水槽还在滴最后一滴水。一分钟前的热水蒸气已经散尽了。窗外的城市变成了深蓝色。阳台外面，晾着的沙发套在夜风里轻轻地摆了一下。

"明天想干什么。"陆野问。

阿辰想了想。然后把围裙的肩带从陆野脖子上摘下来——手指勾住套头的那段，往上提，从陆野头顶取下来。围裙带子在陆野脖子上刮过他的短毛，发出一声沙沙的静电。"什么都不干。就跟你待着。"

陆野从他手里接过围裙，挂回厨房门后面的挂钩。挂的时候他侧脸对着阿辰。蜡烛的光在他下颌骨和颈部的交界处画了一道很短的发光轮廓。然后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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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完*
*字数：约 4,200 字*
